湖西文藝2019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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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鄉夢

□ 杨 波

“我想,諸般人生況味中非常重要的一項就是異鄉體驗與故鄉意識的深刻交糅,漂泊欲念與回歸意識的相輔相成。這一況味,跨國界而越古今,作爲一個永遠充滿魅力的人生悖論而讓人品咋不盡。”讀到余秋雨《心中之旅》這一段話,我不由心中一動,共鳴如此之強烈,以至于我迫不及待地給姨媽打了一個電話,再次確定了清明節回故鄉的行程。

其實我對于故鄉的定義有些模糊,因爲對于海外遊子而言,回國可以說就是回鄉,而我目前所住的城市處處布滿了我成長的足迹,甚至一棵樹、一棟樓都可以見證我的喜怒哀樂;在無數遍被車輪傾軋過的公路上,我來去的蹤影象風一樣飄忽,思緒拉得多長,情感就能延伸多長。那麽現在我是要回哪個故鄉呢?我認爲,真正的故鄉,應該是某個人留下人生初始記憶的地方,是他開始遙想遠方的地方,或者幹脆說是他出生的地方。這個地方,在我的記憶裏已經濃縮到一間破舊的土屋、一條狹窄的街道、一道渡船的碼頭堤……”

在國內那些流浪的日子裏,無論身處何方,我都沒有過多的思鄉之情,除了逢年過節想家以外。難道是因爲我不夠戀家,又或許是我離家不夠遠?及至出國,我忽然産生了強烈的鄉愁。我想這次的離家是真正的遠行,只有遠行者才有對家的殷切思念。這幾年幾乎每年一次的回國度假消解了我的鄉愁,我的心情似乎複歸平靜。近一年多來,我竟奇怪地多次夢見了老家,在那間土屋與外婆外公拉家常,在那條街道上與小學同學偶然邂逅。醒來後,我還津津有味地回想著,多年前那條夏天晚上放滿了竹涼床的居民街,真的改造成了一條帶有餐館和卡拉OK廳的時尚街嗎?在小鎮開發的街區商品琳琅滿目,夜市熙熙攘攘,還有那特大的遊樂場讓我在上面象飛一樣滑翔。夢中的老家太美了,勝過我到過的任何一個地方。

載著一路的思緒,回鄉的汽車奔馳在修整規範的大道上,十幾年前的車程現在減少了將近一半,主要是因爲洞庭湖上架起了幾座大橋,節省了等輪渡的時間。以前那渾濁的湖水看不見了,雄偉的大橋統攝了人們的視線,匆匆而過時我想起了洞庭湖畔那些曾經靠過渡車謀生的小販,有的手提裝滿了水果、餅幹和袋裝熟食的籃子上車叫賣,盯著快要靠岸的輪渡匆匆交易,有的舉著報紙雜志用塑料普通話發布最新消息以招攬讀者,還有一對父女模樣的人用二胡伴奏賣唱,後來又出來一對小姑娘換上新式電子琴用甜甜的嗓音吸引乘客的注意。這些可以稱之爲“輪渡文化”的商業最終被現代工業的威力所摧毀,埋葬在過來人記憶的深處。以前等輪渡時能看到岸邊成片的橘樹,坐輪渡時還能遠眺對岸的蘆葦叢,過去的時間也許沒有現在這麽值錢,那時的人們活得自在悠閑......我正在爲此感歎,又一座更新更宏偉的大橋映入眼簾。媽媽告訴我這座現代化的水上立交橋耗資三億多,由國家撥款。誰能想到這本只是一個小小的內陸港口?

姨媽乘著機動摩托車來接我們,把我們帶往外公的墓地。從城市出發時大雨傾盆,到了湖區仍是風雨飄搖,摩托車行進在高低不平的泥路上,顛簸得厲害,通向外公墳場的路我完全沒有印象了。自外公下葬後我從沒來掃過墓,雖然沒有親人責怪我,夢中的外公卻有明顯的不滿,這應該是我自己的良心發現吧。我曾想外公的墳反正有人照看,我在心裏記得他就行了,何必在乎形式呢?現在國家把清明節作爲法定節日,大搞黃帝陵祭祀,這種行動是一種傳統文化的複興還是一種民族操守的複蘇?對死者寄托哀思,往往意味著對生者的尊重和對生命的敬畏。許多人因爲世俗的煩擾把這樣重要的功課忽略了,把自己的愛遺失了,只有在用潛意識啓動的夢裏出現了某種征兆或啓示,才會想起補上這一課,猛醒如我,姗姗來遲才會出現天地感應,造成天下雨路難行的局面。我來了,想必外公不會真的怨我,他用無私的愛養育了我,希冀的無非是我學會做人,誠心待人。我們把一個個象征緬懷和祈禱的彩色紙球挂在外公的墳頂上,扯掉邊上長出的雜草,看看數年來先後排列在外公墳墓旁的座座墳堆,我在心裏都一一作揖,在這特殊的節日向他們問好。此時,在墳場邊金黃的油菜花叢中,我似乎看到外公那親切的笑臉在閃耀。

我的老家有一個極富神話色彩的名字——三仙湖。兒時的我就能很好地解釋它的意思,自然是三位神仙來此變出了一個湖,那麽在這神仙府地生長的人自然沾染了仙氣,不同凡響。三仙湖人成器的不在少數,我堅信它的淵源所在,至少這個地名是吉祥的。小時候經常遇到的一件事就是洞庭湖發洪水,在大人們緊張又無奈的叫嚷聲中作好住家和學校被淹的准備,我卻從來不怕,帶著頑劣的性子,對也許有一天需要把家搬到大堤上去懷著一點小小的期待,盡管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我記得三仙湖的街上有一個衣衫褴褛隨地撿垃圾吃的瘋子,大家都叫他“劉婆顛子”,我們習慣了他的存在,從沒想過像他那樣活著竟然也活了很久,可見當年的環境遠沒有如今這樣汙染嚴重。改革開放不久,有一位經商發財的三仙湖人回來捐建了一個圖書館,在當地傳爲美談。

我們登上劃漿的小船,渡過南茅運河在對岸乘上車。比起以前來交通工具是明顯地改善了,馬路上也不再塵土飛揚。坐在疾馳的巴士上,我不再言語,目光投向窗外下意識地尋找往昔的遺迹,以對應上我遙遠的記憶。道路一旁的村舍依舊,人煙卻稀少了,多年前汽車走走停停上下客人的情景不再,可以想見有多少農村人出外打工,只留下帶不走的房屋守望著遊子的歸來。小時侯我總覺得從老家出來的路很長,隨著自己長大便覺得它越來越短。人說“近鄉情怯”,當一點點嗅到故鄉的氣息的時侯,我真的産生了緊張。終于,屬于三仙湖的第一棟樓出現了,何時這裏成爲了一個診所?接著房屋密集起來,人聲鼎沸,我們進入了一個市場,這個停車的方位未變,爲什麽望不見我家的老屋呢?我們下車辨了辯方向,故鄉的地形早已烙于腦中,再怎麽變也不會迷路的。

一眼就看見路邊炸油粑粑的攤位,媽媽說三仙湖的油粑粑比其它地方都好吃,于是我們上前買來吃,還問起以前做這個最拿手的那位師傅還在嗎,果真他已往更大的地方去了,看來三仙湖的“油粑粑”也隨之走出小鎮,發揚光大了。我想起小時候外公每天清早起來買菜,回到家總會給我帶油粑粑發粑粑之類,在那個物資匮乏的年代,這些小吃的營養價值和美味效應超過今天超市的牛奶巧克力,我咀嚼著香脆的油粑粑,也品味著久違的溫情。一個轉彎,我就到了夢中的那條街道,我的視線長長地放出去又悠悠地收回來。掠過兩邊那連在一起顔色略有差異的平房,我辨認著熟悉的門戶,指著說這家住著某某那家我們借過宿,卻還沒發現我們的老屋。突然姨媽指著一張寬闊的卷閘門叫起來:“看這家!”“這就是我們家的屋子吧?”媽媽從反方向一戶戶點過來,最後一起確定這就是我家的老屋。天啦,完全變了,緊挨著大門的窗戶被打通了,所以門戶擴大了,不鏽鋼的卷閘門緊閉著,上面系著一塊紅綢。這時對面屋裏走出一位老者,好奇地看著我們這幾個在街上指指點點的人。我們向他打聽這家主人,得知還是當初買房的那戶人家,這兩年把它改造成了一個藥店,後來又沒做了,離開三仙湖住到別處了。至此我領悟了夢中那神秘的暗示,在這間我出生的屋子裏,發生了滄海桑田的變化。我望了望旁邊的小巷,試圖繞到屋後去,卻只見後面蓋得高高的樓房,完全把路封鎖了。老人指引我們去到街道的盡頭,那兒本是一條小河,是三仙湖人汲水飲用、洗衣漿裳和夏天遊泳的場所,昔日婦女們拿著洗衣錘在河邊石板上搗衣的“敦敦”聲似乎還在耳邊回響,而河上的那條木橋又承載了多少如煙的往事。在橋的一端河道完全被填平了,水泥大道拉直了彎彎的小道。兒時那小路深處曾令我探望數次卻從不敢涉足的小樹林,那讓我每次懷著恐懼匆匆路過而現在已被鏟平的墳場,都已經淡出了我的視線。

我們漫步走到學校,一度執教于此的媽媽仔細辨認著每一個建築,那些低矮的平房不見了,代之以嶄新的教學樓,大花壇裏密密層層的花草,圍繞著中心一棵矗立的大樹。我看到那個操場,眼前立即浮現出當年稚嫩的我吹著口哨,神氣活現地帶領全體學生做廣播體操的場景。還有多少次玩老鷹捉小雞的遊戲、跳房子跳繩,伴隨著我快樂的童年。屋檐下一位老年婦女和旁人盯著我們竊竊私語,媽媽走上前去相認,原來她是我們小學的教導主任——廖主任,廖主任一口就叫出了我的乳名,說我還和小時候一個模樣。數年後質樸的話語和笑容還一如往昔,我很遺憾地沒能見到主任的丈夫——那位男主任。聽說他的耳朵聾了,幹了一輩子教育工作真不容易。我還記得他帶我代表學校去縣裏參加演講比賽,後來他自己的兒子作爲當時鳳毛麟角的留學生去了加拿大,在核物理的研究上取得了一定的成就。兒子曾把他接去加拿大,但他卻迅速地回了三仙湖,也許在他眼裏,哪裏也比不了他爲之奉獻了青春的學校,就是他聽不見了,在他的心裏,也該充滿了曆屆小學生們天真的問話和單純的笑聲吧。他們夫妻清貧一生,家中的陳設還是那樣簡單。一杯當地人用來待客的芝麻豆子茶,喝起來還是原來的味道,好似他們不變的情懷,執著地堅守這片土地,“桃李滿天下”。三仙湖的許多能人和名人就是從這個校園起步的,在和我玩耍的那些小夥伴中,有的成了大學教授、有的成了橋梁專家,還有我這個在意大利作爲外教傳播中國文化的小小使者,都無一不打上三仙湖的標簽。校園中央的那棵梧桐樹,在雨後落滿一地的紫色喇叭形梧桐花,踩一腳就沁入心田的甜香,貫穿起我半生的回憶。

老家沒有太大的變化,用那位老師的話來說,它的主要變化就是舊的房子朽掉了。它也不可能有太大的變化,它既沒有引人入勝的名勝古迹,也沒有豐富的礦産資源,更談不上交通樞紐、工業基礎,但它有清清的河水,淳樸的民風,它可能真的是神仙落腳的一個地方,一方水土養一方人。當親友遠去,老屋換新顔,我都不知道將我的赤子情懷投向何處。然而我無法抹去對它的記憶乃至懷念,是它的水土哺育了我,是它的子民教化了我,我的最初夢想發源于此,我的夢當然也應該回到這裏。老家用它質樸的形象和坦露的胸懷教給我一個簡單而深刻的道理:夢畢竟只是夢,只有從現實出發,才能走向理想的未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只有故鄉才是我永遠做不完的夢,一個不醒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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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德流芳

□ 三 余

三仙湖鎮依沱江而建,自晚清開始,這裏就成爲了南縣的繁華集鎮,時稱三仙鎮。一條從荷花嘴發端的疏河,途徑班嘴直達三仙湖鎮關坪,與沱江相連。在沱江西岸堤上有一座木橋橫過,連接三仙湖上河街與下河街。民國四年(1915)拆木橋,修單管石剅口一座,用木閘開放河水,上面掩土爲堤。由此,上河街與下河街的商業往來更爲便捷而安全。鎮上有一家窖貨鋪,專門銷售鍋盤碗盞,店老板名叫禹建章。禹建章是上湘人。南縣人稱資水上遊的人爲上湘人,包括邵陽,新化,安化等地。禹建章家住邵陽清水坪,他經常跟著那些運木材的船只來南縣,也順便帶一些窯貨來出售,帶一些米、魚蝦回去過年。禹建章十分羨慕湖區的生活。這裏銀色的天空,肥沃的土地,魚蝦成群,荷葉飄香。上世紀三十年代,禹建章跟著父親來到南縣三仙湖鎮,在沱江邊上的上河街開了一家窯貨店,起名“禹富太”,這是三仙湖第一家窯貨店。

禹建章出生于民國九年(1920),是禹家獨子。他讀過幾年私塾,能寫詩填詞,尤其寫得一筆好字。禹的祖父,父親都是當地有名的善人,家教極嚴,規矩很多,禹建章從小接受熏染,他除用功讀書外,沒有沾染一點社會不良風氣。他的母親早年皈依佛門,還在家裏立了佛堂,一有閑時,便誦經念佛,她對建章說:“你年紀還輕,酸甜苦辣都會經曆。賺到的錢要會花,要救濟貧苦,才會福壽綿長。”禹建章來到三仙湖後,以經營鐵鍋瓷器爲主,兼營窯貨。他店裏的貨,物美價廉,老少無欺。善意帶來人氣,禹建章的生意一天天好了起來。後來,他娶得沅江三眼塘大地主周家的女兒周芝元爲妻。

湖區有一道景觀,每到夏季,收割稻谷,最需要勞力的時候,一船一船的“扮禾佬”來到南縣。他們都是外地人,是來打短工,專門扮禾的。他們扮的稻谷,每擔谷能掙到幾毛錢,最多的時候,每擔能掙一塊錢。他們睡在大堤上,長長的大堤擠滿了人。這時,只見禹老板挑著碗筷蒸缽,給這些遠道而來的扮禾佬發送,一人一個,見人有份。天氣炎熱,他囑咐妻子周芝元每天早晨熬一大鍋姜湯,幫他們去暑散寒。

贏得人心賺到錢。時間久了,禹老板的朋友愈來愈多,加上他是文化人,有人介紹他加入了三青團,還在南縣三青團裏面當了區隊副兼文書。

時光在搖晃中遠去,煙雲在不停的翻轉。

1950年,三仙湖被劃爲第三區,禹建章作爲國民黨余孽,被關在區公所。根據當時的政策,國民黨區(鄉)以上的官員都屬于鎮壓範圍,區(鄉)以下有血債的,民憤大的也在鎮壓之列,其他的視情況而定,但須報縣以上政府批准,由區農民協會處置。根據政策禹建章也在鎮壓之列,這時,布告已經寫好,名字上面已經劃了一個偌大的紅叉叉,表示擇日處決。就在槍決的這一天,事情發生了戲劇性變化,只見縣政府的一位通訊兵騎馬趕到三仙湖,將一份文告遞給三區區隊長夏文棠。文告的意思大概是說政策要收緊,不能濫捕濫殺,不准搞擴大化。禹建章無任何惡迹,在三仙湖百姓中的口碑極好,當屬不殺之列。想不到死到臨頭,這一紙文告,救了禹建章一命。

“積德百年元氣厚,讀書三代聖人多。”禹建章放回來後,三仙湖鎮上的人議論紛紛,都說禹家祖上積了陰德,留下了這條獨根。從死亡邊緣回家的禹建章,心中十分感動。他剛進家門,就在家中的神龛上點上蠟燭,然後燃香跪拜。到了晚上,他也不進房門,拿起被蓋就睡在母親床前的踏板上。他說:“沒有祖上的厚德,就沒有我的今天,我要感恩祖德流芳,擇善而從。”他戒掉葷腥,在母親的踏板上整整睡了三個月。

回來後的禹建章仍屬于管制對象,他最心痛的,是家裏鞭子桶裏的幾木桶書籍被沒收燒毀。後來,他被安排在供銷社兼管的合作商店工作。六十年代大辦農業,他下放到調蓄湖白屋子農場,七十年代,又被遣送到沙港市新湖大隊務農,林彪事件後落實政策,恢複工作,他重新回到了三仙湖供銷社。

禹建章常說:心懷祖恩,情有所系,辦事就有主心骨,做好事就會有動力,這是祖上家風,祖傳家訓,是傳承給兒孫的價值觀。後來,他從供銷社退休,還經常寫詩寫對聯,幫助別人寫招牌。禹建章晚年過得充實而快樂,他經常教育子女不忘祖德,回報社會。他從死刑犯獲赦回家後不久,又喜添一子。兒子名叫禹澤民。因爲父親的問題,澤民從小沒少吃苦,但他承祖徳,從父志,從不抱怨,積極向上。他初中畢業後,刻苦學習,工作勤奮,先後在鄉鎮企業擔任技師,在中魚口、茅草街供銷社擔任主任。在職期間,以德爲先,助人爲樂,口碑極好。禹建章于1997年過世,終年77歲。

搖晃的歲月,慢慢回味,細細咀嚼,凝成一段香。

我在家鄉邂逅最美的秋天

□ 夏训武

那天,不常聯系我的二姐,打電話反複問我,老弟,國慶回南縣不!我問二姐,家裏可有事情?電話那頭,聽二姐支支吾吾,然後才怯怯地告訴我說,她今年七十歲大壽,兒女們鬧著要聚一聚,爲娘擺上幾桌。

我記得二姐的生日是在年底,便問,姐,您的生日不是要到臘月嗎?姐便這樣解釋,年底都忙,冬天又特別的冷,所以提前改國慶了。再說,今年南縣的秋天特別好呢!

哦,南縣的秋天特別好!怎麽個好法呢?二姐念書不多,她肯定不能文學地描述家鄉秋天的好在何處,美在哪裏!但就因二姐的這句話,讓我一種莫名的心動。我決定長假回南縣!

南縣三仙湖鎮中奇嶺村,沱江河西一個叫德星湖的小湖邊,是我丟胞衣罐子,稱之爲故鄉的地方。那裏的秋天有什麽好?

記得兒時,四十年前吧,印象中的故鄉秋天,到處是低矮的茅草屋,下雨天是齊鞋幫的爛泥路。即便是晴天,彎彎的湖鄉村路邊,也只長著些零亂的雜樹,間或房前屋後幾株樹葉掉得禿禿的枹桐樹。秋天遼闊的田野無邊無際,更是蒼涼,除了到處是稻草垛,偶爾有數只麻雀棲息草垛上,成田裏唯一的風景。荷塘裏,也只有耷拉著腦袋的枯枝敗葉,在長滿水草的水面惺惺相惜,去對抗秋風和冷雨。即便秋天有雨,我們還要打著赤腳,頂著一塊雨布去上學。想想那時,坐在四處漏風的教室裏,聽老師枯燥地教導我們如何將作文寫得生動,用N種方法去解幾元幾次方程。而于我,當時,端坐在教室裏,餓著肚子,滿腦子想的,卻是放學後,去喝媽媽鍋裏留給我的那碗稀拉的米湯飯……早將作文和數學丟到九霄雲外。

這就是故鄉秋天最早,留給我最深的印象:蒼涼,破敗,貧窮,無望,迷惘,但又不舍和留戀。

不舍是因爲從出生到學步啓蒙,一刻也不曾離開過家。眼裏熟悉的,永遠是父母,是兄弟姊妹,是村裏一起長大的夥伴,是知冷知熱,猶如一家人一般的上下鄰居。而天天看到的,永遠還是那個熟悉的村莊,那個出黑殼鲫魚的德星湖,那些秋天順風漂流在資江河上的風蓬船,或後來燒著柴油,冒著黑煙在江中來來往往的機帆船,間或也有喊著號子,幾乎弓行在河邊的纖夫,拖著長長的木排,不知他們從哪裏來,要拉到哪裏去,關心哪裏才是這些排古佬的目的地。秋天的沱江,水滿河清,平緩而安靜,不像汛期那樣奔騰、放蕩……

如今的沱江河已更名爲“三仙湖平原水庫”,已納入了洞庭湖濕地保護範圍。且南北兩頭已建閘蓄水。至于那條江堤,修造成了一條環湖旅遊通道,用紅黑兩色描繪,路兩邊,美化成了沿湖風光帶,漂亮得讓你懷疑人生。就在今年國慶回家時,商務車司機像一個導遊,車入南縣,從茅草街大橋繞行至湖堤,一路上,就如數家珍一樣,介紹起南縣近兩年的全域旅遊開發和好看好玩的景點,搞得我這個做媒體的南縣人,聽得都滿是新奇!

我是在沱江堤上半道下的車,二姐一家人,早在路邊等我,生怕我迷路,找不到家門一樣。說家,其實我父母雙逝,早我而去。因爲家中僅有嫂嫂和幾個姐姐,唯二姐是住在本村,其她均居外地。我說的回家,其實也就只有二姐家了。早些年,姐夫身染沈疴,花光了家中所有積蓄,並負債數萬,最終病身不保。二姐只有帶著她的兒女們努力勞作,勉強度日。到後來,兒女們均外出打拼,開始掙錢在家建房,在城裏買房,買車,日子也開始過得像模像樣。早幾年,六十多歲的二姐終于住進二層小洋樓,學著用起了手機,玩上了微信。沒事時,還半聾著耳朵,對著手機視頻,鬼喊鬼叫……

二姐選擇的日子,是10月的2號,即農曆八月二十三。二姐說,她請村上的馬先生看了皇曆,還通過手機查了天氣預報,說那天好,是個吉日,且今年整個秋天都好。什麽都好,就該辦好事了。過去說,人到七十古來稀。但二姐身子骨好,再活十年、二十年,一點不稀奇。爲給二姐做壽,二姐的兒孫們早一天就從廣州、長沙等地回來了!但讓我不解地是,既然做個壽,怎麽一點也不排場。沒放鞭炮,不搭拱門,更不是准備搞熱鬧場合的樣子。外甥小華告訴我,壽是做,但不打算擺酒席,更不收上下鄰居的人情錢。二姐說,村上有要求,要刹人情風。

果然,第二天,二姐拒收了我准備送上的紅包,更是謝拒了鄰居們送來的禮金。但中午時,仍然擺上了八大桌席,除了我們自家親戚外,其余均爲左鄰右舍。看席間,二姐滿面春風,客人們吃喝得極盡開心。印象中,那天的天氣特別晴朗,陽光格外溫暖。

酒後,村裏發小廣慶、景新、建南邀我去村裏走走。這時,我才發現,村子裏,這些年早已悄然變化,走過兩三裏地,竟難看見哪怕一棟破舊的房屋,讓人目不暇接的是,一棟比一棟漂亮的小樓,兩層,三層,小庭院,大門樓,賽過城裏人蓋的別墅。再看村路,今年又通過拓寬升級,路兩邊新植了梯次灌木,五十米一盞的太陽能路燈比城裏大馬路上的更漂亮。村路上,有專職的環衛工和一幫環衛志願者,一天到晚是收拾得幹幹淨淨。

我想去地裏轉轉。發小們選擇帶去看我三十年前過的地,那兩丘三畝九分地,如今雖早已在鄰居的戶下,但看到自已年輕時曾耕耘過地,還是有種親切的感覺。田大小沒變,只是田埂用水泥板護了坡,兩丘田之間新修了機耕道。十月金秋,正是谷子金黃的季節。廣慶說,他的十多畝地,明天就會請來收割機,一天,就可以搞定,將谷子收進家裏小院。而建南,早兩天,他的谷子變成了票子。說起收成,他一臉笑得稀爛,不告訴我收多少銀子,只說可以可以,蠻好蠻好!我不便多問。記得今年四月,我跑農事鄉村新聞,正是小龍蝦捕撈季節,我特意在景新家裏住了一宿,看他在蝦稻田收龍蝦。那一夜,近兩百斤小龍蝦,他換回了快三千元。而今年的蝦稻谷,剛一開鐮,好多糧商爭搶著上門收購,據此,我還特意寫過一條消息,發在本報顯著版面,引得好多微友在朋友圈轉發。這個季節,正是收割的旺季,難怪連二姐也說,這是這些年來,我們這裏收成最好的一年,也是天氣最好的一個秋天。

而這個最好的秋天,讓我這次回老家時遇到了。明年的秋天,還會像今年這樣美好,令人悸動!不管怎樣,明年,後年,後後年,只要是這個季節,我都會回,回到故鄉,看這個最美的季節!

因爲,對于故鄉,無論我這一輩子行走多遠,永遠都是故鄉的子孫!